2020年9月8日 星期二

關於萊克多巴胺與人體實驗

台灣有些醫師滿奇怪的,他們反對萊克多巴胺的理由是「科學證據不足,國際目前僅作過六人的人體試驗,沒有大規模人體試驗,根本無法訂定萊克多巴胺的安全容許量或健康風險評估。」有的人甚至還扯去什麼應該要做隨機雙盲試驗。

可是等等,這類食品殘留物不需要有人體試驗啊!不然請他們來說說看,目前市面上合法的農藥哪一款經過人體試驗?還要有隨機雙盲喔!

答案是根本沒有,光是實驗倫理審查就過不了關,所有農藥的殘留安全上限都是用動物實驗換算出來的。

這類實驗的作法是讓實驗動物吃下特定劑量的農藥,然後看看要吃到多大劑量才會出現急性中毒反應,然後看看累積劑量要超過多少才會出現特定的健康風險(例如神經中毒、致癌等等),然後下去換算成人類每天可以攝取的最大上限。另外就是指定的時間到了,就必須把這些動物殺掉,然後取出身體各部位器官,看看各部位組織、器官有沒有傷害,農藥殘留量有多少。

不然反過來想想,這種實驗如果要用人類來做,那會有多恐怖。

「讓我們慢慢把劑量往上加,看看受試者什麼時候會出現急性中毒反應吧!」

「給這幾組受試者每天吃農藥,看看不同劑量要吃多久,他們身上會出現腫瘤吧!」

「唉呀!不知不覺也過了三年呢!來把第二組受試者那20個男人、20個女人殺掉解剖屍體檢查看看吧!明年就換第三組囉~」


萊克多巴胺會有人體試驗,是因為它最原本是開發來當作治療氣喘的用藥的,人類用藥物才需要經過人體試驗。所謂「6個成年人攝入萊克多巴胺的人體試驗」,是當時藥廠開發的第一階段,在此之前早已有非常多的動物試驗了。而原本第一階段的用意是要了解萊克多巴胺在人體的代謝途徑和速率是否如同實驗動物(哺乳類),如果相同,那麼動物實驗所建立的安全劑量就可以信任,才可以讓藥物開發進到第二階段,也就是較大規模的人體試驗。後來因為藥商認為它治療氣喘的效果無法和競爭對手相比,所以還沒進入第二階段就自行中止了。

後來它變成農牧業的飼料添加劑之後,很奇怪的是很多人都仍然用人類藥物的標準來看它。然而如果要依照此種標準,目前幾乎所有的農藥和飼料添加劑、抗生素等等全部都不合格了。

此外,那個「6個成人的人體實驗」每人吃下萊克多巴胺的劑量是40毫克,若是以豬肉殘留容忍上限10ppb來算,大約要吃下11764片12盎司的豬排才會達到。請問農藥例如巴拉刈有請人來做人體實驗,喝個一小口看看嗎?沒有的話,那為何國內一堆人覺得巴拉刈可以用,萊克多巴胺卻不能用?

40毫克是很大劑量的萊克多巴胺了,是日安全容忍劑量的667倍了,那麼大量,實驗的人當中也只有一個出現心搏過速,休息兩個小時就完全恢復。要是巴拉刈也要用667倍來做人體實驗,那大概要喝3.3毫升,不多,看看有沒有人敢來主持這種實驗的。

萊克多巴胺是肉品殘留物,因此應遵循食品添加物與殘留物安全的風險評估,而非遵循人類用藥的藥物試驗標準,用人類用藥的標準來看的話,目前市面上九成以上的蔬果都有農藥殘留,都不符合實驗標準,應該全部下架,勒令停業。


小抱怨:為什麼啊?台灣人可以隨隨便便就相信巴拉刈分解快、殘留少、對環境無害、只要善加管理就很安全。卻沒辦法接受萊克多巴胺代謝快、殘留少、友善環境、只要善加管理就很安全。對,萊克多巴胺的確可以減碳,減少飼料玉米大豆佔地,減少用水,減少殺蟲劑等藥物使用,友善環境,這是事實。


由美豬事件看與美雙邊貿易

上一篇文章最後提到一個問題:台灣開放萊克多巴胺美豬,不就是為了台美的雙邊貿易協定在鋪路嗎?而雙邊貿易協定美方一定會要求台灣擴大對美進口豬肉呀!甚至豬肉關稅也會下降,那不就一樣造成國內豬農衝擊嗎?

對於這個問題,我的回答是:沒錯,就是這樣。

然而依照這樣問題邏輯,我們應該要思考的就是「台灣要不要與美國簽訂雙邊貿易協定」,如果想要的話,那內容上我們有機會可以提出什麼對我們有利的協議,而對我們不利的部分,我們的底線在哪裡,又如何斡旋或者做後續因應?美方的底線老早就跟我們攤牌了:萊克多巴胺肉品依循國際國際食品法典委員會(CODEX)設立安全上限值,並符合世界貿易組織(WTO)貿易規則來玩。

除非你完全不想要台美雙邊貿易協定,完全認為反正我們就繼續這樣過,即使其他國家紛紛以這類貿易協定降低了相互貿易的門檻,形成了大貿易圈有助整體發展,我們台灣也仍舊要處在這之外,讓台灣對外貿易與其他國家相比來得更障礙重重,在國際貿易上逐漸變成大家不想往來的對象。如果你這樣想的話,那當然要利用萊克多巴胺來做為政治上卡死與他國達成貿易協定的手段,就沒啥不合理。

然而如果你覺得我們應該加入這類雙邊或多邊貿易協定,那麼萊克多巴胺這個爭議就很難不妥協。這類貿易協定不會只有豬肉,而是幾乎各個方面的產業都會受到影響,有很多產業會獲得好處,也有很多產業可能遭遇風險,這些都是需要去思考和應對的。如果我們只是把精力和時間一直放在萊克多巴胺的無意義口水戰,那最終我們會錯失掉很多機會。

以目前的國際情勢來說,中美貿易戰之後,中國政府的種種政策都顯示中國已經打算進入「內循環」模式,也就是他們知道美國已經逐漸和世界各國串聯起來抵制中國,所以試圖以「全部產業轉為國內自產自銷」的模式來度過他們的寒冬。在這種情況之下,台灣要想清楚,因為十年前那種「美中大和解與大合作」的氛圍已經不再了,「不選邊站」的路已經變窄,大概只有歐盟或是俄羅斯那種大的經濟體才有實力說不想妥協的太多太快。台灣若是選擇與中國進一步開放自由貿易,那麼很明顯的美國和他的貿易夥伴勢必對台灣產生戒心,台灣能獲得也只有和中國形成「內循環」,說實在話真的看不出這能算得上什麼「好處」。而由於美中貿易戰開打後,全球的各種產業鏈都開始重組,若台灣堅持所謂「中立」,不偏向中國也不偏向美國,那麼就會被排除在這波產業鏈大重組之外,這對台灣很多的產業來說將會是非常巨大的損失,因為台灣有太多製造業身處這些產業鏈的中上游,很有可能造成產業大量外移,國內就業機會和經濟活動大幅減少。

這種世界性的大勢影響了國內政局,在馬英九政府年代,美中關係相對密切,因此試圖同時和美國與中國做朋友,同時對兩邊都談貿易協定,是很合理的想法。我們也可以從馬政府的作為看出來,當時同時想跟中國簽訂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ECFA),又想跟美國簽訂雙邊貿易協定(BTA),也因此才會在2012年試圖開放含萊克多巴胺的美豬、美牛,造成當年國內的爭議。有趣的是,由於當時萊克多巴胺美豬並未開放,反而成就了現在蔡英文政府與美談判的重要籌碼。

我完全沒有要為民進黨2012年反美牛、美豬的行為做任何的緩頰或開脫,然而這可能是台灣人意外的一種好運氣。我認為在2012年馬政府就算全面開放萊克多巴胺的美豬、美牛,能換到台美BTA的好處可能不如現在2020年來得多。因為當時美中關係密切,美國積極想和中國合作,相對來說台灣就未必是最急需拉攏的對象。然而到了現在2020年,美中合作關係破局,美國積極重組世界各種產業鏈,也在政治、經濟、軍事與文化上做出新的戰略布局,台灣成了美國亟欲拉攏的對象。此時萊克多巴胺美豬反而成為了台灣的一項籌碼,此時使用,相對來說可能可以在台美貿易協議當中談到比2012那個時空更好的成果。

總結來說,萊克多巴胺在台灣所獲得的輿論能量實在是不合理的大,真正的該關注的是後續台美之間的貿易協定,因此重點應該擺在各種產業的利弊評估,以及風險控管上。雙邊貿易協定對國內某些產業會是利多,但對於其他某些產業則可能風險加劇。如何協助前者搶到利多商機,以及協助後者加強風險控管減低傷害,比一直爭吵萊克多巴胺各種花邊新聞來得急迫且重要多了。

再論豬價

國內的毛豬價格其實受很多因素影響,不能單純只以進口豬肉量就來判定,進口豬肉量不見得是國產毛豬價格上漲的原因,有時反而是結果。因此在論述進口豬肉是否影響國產毛豬價格時,一定要特別注意當時市場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們拿2014年毛豬價格上漲的案例來看看吧!

2014年1月份,台灣爆發了豬下痢病毒集體感染導致仔豬大量死亡的事件,當時農委會防檢局調查約有12萬7000多頭仔豬死亡,而台灣養豬協會則估計實際數字可能接近30萬。由於每年的1、2月份是台灣農曆過年期間,豬肉市場需求大,價格本來就會攀升,再加上豬下痢病毒的疫情導致市場預期毛豬產量將減少,因此豬價開始上漲。當時有的豬農為了賣得更好價錢,而產生了「惜售」的現象,以往超過110公斤的豬就準備拉到拍賣市場賣出,此時卻有豬農硬是不賣,將豬隻養到130公斤。肉商與冷凍食品商也不惶多讓,一來擔心供貨短缺,二來想等價格更高再來賣,因此也開始囤積豬肉。這些操作導致豬肉價格一路攀升,甚至一直到每年都是淡季的3月,價格仍舊不斷創新高。

當時台灣政府祭出了加強查緝冷凍食品商囤貨哄抬價格、下鄉巡察豬農鼓勵按時出貨,以及要求國營事業的台糖緊急釋出所有冷凍豬肉存貨等等措施,卻仍然無法平抑豬價。而當時又發生了另一件事,2014年3月4日,時任美國總統的歐巴馬針對《2014年貿易政策議程》報告對台提出聲明,要求台灣訂定進口豬肉的萊克多巴胺「最高殘留容許量」(MRL),加大台灣推動台美自由貿易協定的壓力,也對台灣政府造成擴大開放豬肉進口的壓力。迫於壓力,台灣政府雖堅持「牛豬分離」政策,維持豬肉萊克多巴胺零容忍政策,但也調控使更多豬肉進口。當時台灣政府盤算利用價格較低的進口豬肉來平抑國內豬價,又同時緩解美方近逼的壓力。然而結果如何呢?

我們可以來看看圖表(請見留言附圖),自從2014年4月開始,進口豬肉量大增。很清楚地可以看到這之前(綠色部分)的每月豬肉進口量落在2000~4000噸,然而在這之後(藍色部分)則多落在4000~8000噸之間,有時甚至可以超過10000噸。國產毛豬價格的部分呢?有因此而大跌嗎?答案是沒有的,甚至在2014年整年的價格都高於往年水平,一直到2015年才慢慢恢復與過往相同水準。


由這個案例我們可以得到兩個重點,一是進口豬肉量不必然是國產毛豬價格漲跌的「因」,相反的,更多時候它反而是「果」。二是真的會影響價格的,是國內自己的供需平衡、通路商的操作策略,以及政府政策的控管。


當然,一定會有人說台灣開放萊克多巴胺美豬,不就是為了台美的自由貿易協定在鋪路嗎?而自由貿易協定美方一定會要求台灣擴大對美進口豬肉呀!甚至豬肉關稅也會下降,那不就一樣造成國內豬農衝擊嗎?


這個問題我們留到下一篇文章來談吧!

請接續文章《由美豬事件看自由貿易》


2020年9月7日 星期一

日本人因應與美國雙邊貿易的豬肉政策

引用文獻來源:日本對美貿易戰略與農業政策調整:以豬肉產業為例

日本人因應與美國雙邊貿易的豬肉政策


[畜產品價格穩定法]

於1961年11月制訂《畜產品價格穩定法》(畜產物価格安定等関法律,畜安法)35。根據規定,被列入指定食肉的豬肉需在每會計年度開始前,制訂並公告穩定價格的上限與穩定基準價格,若價格暴漲則透過降低進口關稅、增加輸入量以壓低價格,反之,當價格低迷時則以行政手段指派特定團體收購豬肉以提高市場價格。


[產品差異化策略]

使用瘦肉精的美國豬肉作為進口食品,與在國內飼養的日本豬隻受到不同管理系統監控,即儘管厚生勞動省在獲得食品安全委員會建議下,決定開放使用瘦肉精的美國豬肉進口,但負責管理飼料添加物的農林水產省則持續禁止在國產豬隻養殖過程中使用瘦肉精。此導致對於瘦肉精持有食品安全疑慮的消費者可選擇國產豬肉,藉此達成產品差異化。


[差額關稅]

對外國輸入的豬肉採取差額關稅,並按照「豬肉價格安定制度」,對於國內豬肉生產的價差加以補助。也就是進口豬肉價格越便宜,被徵收的關稅越高。在此制度下,使用瘦肉精的美國豬肉即便可在生產過程中降低成本,但在進口至日本時,會因為差額關稅制而使得價格競爭力成長有限。


[產銷履歷制度]

產銷履歷制度是消費者在零售市場購買商品時,可以透過電腦、記錄資料查詢到該食品自生產到流通此一系列過程的資訊,透明化產銷過程而讓消費者能判斷食品安全性及及可信賴度。農林水產省並各在2003年、2004年編列25億日圓與18.7億日圓經費,透過地方政府補助農業協同組合(Japan Agricultural Cooperatives, JA,以下簡稱農協)或相關團體,根據牛肉、蔬果、米、豬肉、雞肉、雞蛋、養殖水產品等食品特性,以建構所需資本資料或設施。農協團體並於2003年7月制訂〈邁向確保食料安全與安心之農協推動方針〉,設立「生產流程管理與記錄運動」的推廣組織。設置「全農安心系統」後,再由各級農協團體落實。


策略是否有效?觀察豬肉進口國別的變化,可發現自2004年到2010年間,加拿大進口日本的豬肉量從21.8%微增加至23.7%,美國輸入日本的豬肉量從30.0%增加為39.6%,丹麥則從30.7%減少至17.7%。在總體比例維持穩定的情況下,美國進口豬肉的比例顯著增加。但從日本豬肉自給率,以及進口國家來源的變化可以看出,雖然日本豬肉自給率從1965年以降持續下滑,於2005年達到50%此最低點,但之後皆穩定在52%至55%之間,46就總體數量的變化而言,可說開放使用瘦肉精的美國豬肉進口,並未造成國產豬肉市場的衰退。



日本人加盟「跨太平洋夥伴協定」在豬肉政策所做的調整策略


[建立品牌提升產品價值]

以維持價格競爭力為目標,國內豬肉業者能夠自力進行的只有削減人事費,與透過創造附加價值以彌補豬肉難在品質與味道創造出明顯差異的缺點。由於「品種決定肉質口感,飼料決定脂肪的味道」,在品種主要來自美國等國外的種畜公司之下,只能透過在飼料下功夫加以區隔。以鹿兒島縣(Kagosima)黑豚為例:其在1990年為了確立品牌而設立「鹿兒島黑豚生產者協議會」,1992年建立認證制度,註明生產者、生產單位、出貨日期、編號的證明書連同豬肉一併送交販售業者,1999年將品牌名稱統一為「黑豚」,指定品種為日本種豬登錄協會規定的盤克夏(Berkshire)品種,在肥育後期餵以60日以上的10-20%混合地瓜飼料。並於同一年設立「黑豚販售指定店制度」,在每年購買一定數量的鹿兒島黑豚豬肉且送還95%以上證明書之下,可申請為指定店,並獲得作為指定店認證的標誌。


[獎勵飼料米以降低成本]

在日本豬肉產業的生產費用中,飼料費占63%、勞務費13%,獸醫與醫藥費用為5%,在飼料幾乎都仰賴進口玉米而難以壓低成本的情況下,生產規模不滿三百頭即會產生虧損,唯有透過生產規模以壓低成本。以稻米食用量與價格逐年下滑為背景,日本政府自2006年起開始推廣種植飼料用稻米,並於2010年4月起以水田農家為對象,提出數項新農業政策,包括推廣活化水田以提高自給率(水田活用自給力向上事業),並根據耕種情形以補貼稻作農戶(米戶別所得補償事業)。在這一連串措施下,2008年日本專用於生產飼料米的稻田為1,410公頃,於2012年已增加至34,525公頃。


日本農政單位已開發出高產量、低生產成本的飼料米品種。以目前備受期待的飼料用米專用品種「籾浪漫」(Momi-roman,2008年開發)為例,其在種植過程中不需要插秧,農藥用量亦低,可粗放式低成本栽種,且收穫量約為一般稻米的二倍。同時也不用擔心飼料米被惡質業者流用至食用米市場,因為此品種在精米過程中米粒容易崩碎而難以精米,即便勉強為之,口感也差勁到一吃就知道是飼料米。像這樣可粗放式栽種、低成本、高收穫、口感差的特徵,被認為推廣之下有助於達成提高飼料自給率、減少廢耕農地,以及增加農村就業的一石三鳥效果。

2020年9月6日 星期日

萊豬對台豬產業可能的影響

繼續談談開放進口萊克多巴胺豬對台灣豬農可能的影響,我自己的看法。

上次提到,會影響市場需求的因素很多,因此產量與需求能否契合實在有太多因素要考慮,無法單純用市場競爭對手的所提出的價格就判斷衝擊影響。

台灣的毛豬市場(毛豬就是尚未屠宰的豬)在1997年口蹄疫風暴之前,價格多在50~70元/公斤之間,口蹄疫之後有幾年價格落到40~50元/公斤,近年來又逐漸回穩到約70元/公斤。毛豬市場價格如此,那麼屠體(剛屠宰完尚未分割的豬體)價格,乃至分割之後各部位的批發價格只會更高,多數落在100元/公斤以上。相較於加拿大與美國各部位批發價皆低於80元/公斤的情形,台灣國產豬肉在價格上的確較進口豬肉貴上許多。

然而我們可以觀察到,即使進口豬肉價格如此便宜,自從1997年開放國外進口豬肉,進口豬肉的市占率上升幅度是相當小的,從最原先的1%緩緩上升到近年平均的7%就花了23年。這代表台灣消費者在選擇上,仍有一定程度偏好國產豬肉。一項產品有「價格、產品特性、通路、消費者信心」這四個面向會影響他的銷售成績,我們已經知道國產豬肉在價格上並非吸引購買的強項,那麼我們就應該去思考,是否在產品特性、通路和消費者信心上有所優勢,因此造成目前國內市場仍以國產豬肉為主流。若真的有優勢,那麼我們如何強化優勢,又如何補強劣勢?也就是說,如何增強國產豬肉與進口豬肉的市場區隔

在產品特性方面,的確如同農委會所說,台灣豬肉的口感和氣味勝於進口豬肉(尤其美國、加拿大),當然反駁者提出其實許多時候例如厚重調味,或者再製加工品上消費者可能分不出來。由此可見,台灣國產豬肉在家庭烹飪與餐廳業者販賣的非再製品部分有所優勢,但此項優勢一旦面臨再製加工製品或者某些冷凍豬肉相關產品就會相對削減。在通路部分,由於國內食品業者多數已習慣國內現有的拍賣後屠宰的模式,在傳統市場與生鮮超市的溫體豬或冷藏豬肉通路廣泛,供貨鋪貨皆相當穩定,也是較多消費者所習慣的肉品來源,因此台灣豬肉具有通路優勢。然而冷凍肉品市場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由於台灣豬肉需再經屠宰加工等流程,進口豬入則多為冷凍豬肉,入關後就即可直接進入冷凍肉品市場,因此台灣豬肉在冷凍肉品市場的優勢相對小很多。在消費者信心部分,進口豬肉除了主打高單價的西班牙伊比利豬以及荷蘭、丹麥主打的黑毛豬,日本主打的松阪豬,民眾對於市占率第一名的加拿大豬肉反而陌生,對於美國豬肉則因為美牛狂牛症以及肉品瘦肉精議題而不信任。台灣豬在民眾心裡是有一定地位的,而自從口蹄疫良好控制下來之後,民眾相對是對國產豬肉有信心,這也是台灣豬肉的優勢。

整體而言,台灣豬肉具有相當優勢,然而弱點會發生在冷凍肉品市場這一塊。


有了這些基本背景之後,我們可以來討論看看台灣開放美國萊克多巴胺豬後可能的衝擊,以及我們的優勢、劣勢。

首先是價格,我們可以發現進口豬肉分做兩大類型,一是以加拿大、美國主打低價策略,二則是以西班牙、荷蘭、丹麥和日本主打高單價品牌策略。價格的部分,國產豬肉當然無法與加拿大、美國豬肉競爭,然而我們必須注意到,開放豬肉進口23年以來,加拿大的豬肉都比美國豬肉便宜,這幾年價格差異甚至愈來愈大,就算是使用了萊克多巴胺的美國豬肉價格仍無法與加拿大豬競爭。因此台灣豬肉在價格上的真正敵人是加拿大,而非美國。很多人爭執說商人當然選擇最便宜的肉來加工,反正消費者吃不出來,那麼他們就要思考以此邏輯來說,商人會去進口更多加拿大豬肉,而非美國萊豬,因為美國萊豬對商人的誘因不比加拿大豬還高,要說開放美國萊豬就會造成美國豬肉突然大舉入侵,這言過其實了。

接著產品特性、通路和消費者信心這三個要一起討論,由於我們將面臨新的挑戰是美國萊豬,因此產品特性上就凸顯了國產豬不含瘦肉精的優勢,也使得消費者對國產豬肉更加安心。有些反對者提出「既然萊克多巴胺那麼安全,那為什麼台灣豬農不可以用,雙重標準,心裡有鬼。」對於這種說法,我覺得非常意氣用事且不智。台灣豬肉和美國萊豬在價格上既然無法比拚,那就要在其他方面做好市場區隔,以台灣人怕死的天性來說,聽到瘦肉精就像遇到鬼一樣,那如果台豬也用瘦肉精,豈不是放棄了自己在產品特性和消費者信心的優勢?然後價格競爭又處於劣勢,是打算全盤皆輸嗎?這種反而是在害台灣豬農的言論,就只是為了把瘦肉精操弄成政治上謀求己利的議題罷了,真的不可以隨之起舞。

這樣的產品區隔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消費者信心對於台灣的豬價影響甚鉅,往往有個什麼豬瘟或口蹄疫的風聲,明明產量沒有變動,價格就是會硬生生跌落。因此,既然台灣民眾對於萊克多巴胺仍然有相當程度的非理性恐懼,那麼就要好好善用這個市場性質,明確的與美國萊豬畫出區隔界線。這部分與通路也有關係,由於民眾也知道傳統市場與生鮮超市的溫體豬、冷藏豬99%以上都是國產豬肉,所以市場預期心態是民眾會減少吃冷凍豬肉或再製加工品,多買傳統市場與生鮮超市通路的豬肉,有此類通路的業者甚至樂觀預估未來通路的銷售價格與銷量還有望提升。

冷凍與再製加工這一塊則相對困難,不過可以看到的是目前不少業者也嗅到這股風氣,紛紛跳出來強調自家的冷凍加工再製品100%使用國產豬肉。此時,台灣的劣勢很明顯,但危機未嘗不能是轉機,政府可以趁這段時間加緊將產銷履歷、食品包裝標示、食品安全稽核等等制度建立起來。

雖然加拿大豬肉不含瘦肉精,但依照民眾懼怕心理,其實可以一併處理。我的意思是我們的市場區隔的線可以畫在國產/進口這邊(強調國產豬絕對不含瘦肉精),而不是有/無瘦肉精這邊(強調不是所有進口豬都有瘦肉精)。讓民眾買國產豬肉時都放心買,買進口豬肉時就會怕怕的,這種情況有助於鞏固台豬的地位與價格。食品標示產地對於產品區隔的幫助,可能比標示萊克多巴胺含量還來得大。而對於不易追蹤產地的冷凍、再製加工品產品,則可以定期抽驗瘦肉精含量,並向大眾公告,使得這些業者受到消費者壓力而盡量選擇無瘦肉精的進口豬肉,或甚至國產豬肉。

使用這些手段,有機會在美萊豬未必能佔到什麼便宜的情況之下,同時降低消費者對台豬第一勁敵加拿大豬的信心,似乎可以做為未來路線。(事實上,這就是日本當年開放美豬、加豬所使用的手段之一,有效保護了國內豬農,甚至還對外打出了品牌銷路,這就是有名的「日本模式」。)

關於日本模式,請參考《日本人因應與美國雙邊貿易的豬肉政策》

2020年9月5日 星期六

關於毛豬豬價

這次開放萊克多巴胺的爭議當中,很需要被討論的是他對台灣豬農的衝擊。目前絕大部分的爭論都聚焦在「台灣豬農會全滅or台灣豬農不需要害怕」這個很兩極化的假設。然而我認為真正需要討論的,其實不是豬農會不會「全滅」,畢竟像是1997年的口蹄疫風暴都沒有讓豬農全滅,雖然傷害很深,但這20多年來又慢慢恢復蓬勃發展的面貌。台灣也是從1997開始由豬肉出口國轉變為進口國,也過了20年了,外國進口豬肉也沒有造成多大的危機。

與其討論衝擊有多大,不如討論衝擊會「如何發生,以什麼形式發生」,還有就是台灣的養豬產業有什麼危機,這些危機是否可能根本源自自身體質的問題,也因此使得豬農聽到任何新的政策內心都會揣揣不安。今天先來談談1997年的口蹄疫與豬價的關係觀察,之後再將觀察試圖來看看這次的萊克多巴胺開放問題。

我們先從1997年3月14日開始的口蹄疫風暴看起,當年三月份爆發了口蹄疫之後,台灣毛豬的價格一下子摔到約20元/公斤,而交易量也銳減了約三成(這是因為當年撲殺了全台30%的豬隻)。在此之前,台灣的毛豬價格在約50~70元/公斤,突然的價格崩跌,造成很多豬農血本無歸,當年約有5000戶豬農退出養殖市場。此時台灣豬肉產量已無法滿足內需,加上國際貿易情勢鬆綁,外國豬肉開始進口台灣。在後續的年份,國內毛豬成交量恢復往年水準,但價格卻持續低迷了好一陣子,台灣養豬業進入寒冬。


一直以來國產豬都是國內市場需求的第一來源,很少有豬農養了豬卻賣不掉的,這點我們從成交量就可以看得出來,1996年台灣還有外銷豬肉,約有兩成豬肉外銷世界各地,自從1997年之後外銷完全停止,全數轉為內銷,養豬頭數與國內成交數非常接近,代表沒有賣不出去的問題。然而從1997年口蹄疫風暴我們可以發現一個現象,真正造成豬農衝擊的,向來不是豬賣不出去,而是豬價太低。


很多人往往會把自由市場當中的「需求與價格成反比」這樣的概念錯解為「產量與價格成反比」,而忽略了市場需求其實是很複雜的事情。例如我們常常聽到「某項農產品生產過剩,所以價格崩跌,農民血本無歸」之情事,就會直覺地認為產量或銷售量必定與價格做相反連動。然而實際上的情形應該是某項農產品的生產量大於市場需求量,生產者為了能夠順利賣出產品,因此只好採取降價手段試圖刺激市場增加需求,然而降價所能刺激增加的市場需求其實有限,因此即使降價了,仍然有部份產品滯銷,導致收入無法貼平成本,血本無歸。


回到1997年的口蹄疫風暴,當年因為大量豬隻染病遭到撲殺,因此豬肉生產瞬間消失三成。若依照「產量與價格做相反連動」的印象,理論上產量減少,應該造成市場供不應求,因此價格攀升才是。我們看到的現象卻相反,豬價狂跌至谷底。這緣起於消費者心態,由於台灣民眾極度懼怕口蹄疫,以及當時許多媒體繪聲繪影報導「病死豬恐已流通市場」等等傳言,使得消費者心生懼怕而不願買豬肉,造成市場需求極端嚴重下滑。相對而言,豬肉產量雖然減少,反而對急凍的市場需求來說是供應過剩,因此引發價格崩盤,豬農與批發商只能以賤價換取消費者勉強的採購食用。


若是以同樣的概念來看萊克多巴胺的開放呢?

2020年9月3日 星期四

關於萊克多巴胺的容許上限

有不少聲音認為Ractopamine對孕婦和小孩的危害較高,所以出現了「學校營養午餐應該禁用」的呼聲。我是對這件事感到滿好奇的,畢竟這項說法的論據僅來自於國內一些醫師名嘴,說法多半是「若攝入量低於國際食品法典委員會(Codex)所訂定的每日最大安全容許量(ADI)=1ug/kg,一般來說是安全的,然而因為兒童比較脆弱敏感,所以兒童的標準應該要更嚴格」。這些名嘴似乎忽略了一件事,當年Codex在制定ADI時,就已經將所謂「人體多樣性與可能敏感個體」給算進來了,當時的研究結果認為每日攝取量在67ug/kg以下都是安全的,但考量到可能存在人體多樣性,因此加入安全參數為10倍,再加上考慮到可能敏感個體(老人、兒童等等),額外再加上安全參數5倍,結果等於67ug/kg還要再除以50,等於1.34ug/kg,為了方便,還半買半相送,最終訂定為1ug/kg。

其實在所有乙型受體素當中,有不少的氣喘用藥仿單都直接說明2歲以上的使用劑量(甚至Ventolin/Salbutamol還有專為嬰兒設計的噴霧吸入噴嘴),意思就是連2歲幼童使用時只要不過量,都是安全的。而每次氣喘發作時的藥物用量,其實其效力換算起來,都比從豬肉Ractopamine的食入量大上許多。另外就是孕婦安胎所使用的Ritodrine,根本就在還是胎兒時期就使用,然而真的有明確的實驗說明他對人類胚胎的安全性嗎?答案是沒有!仿單這樣寫:「在對照的動物生殖研究試驗中未顯示該藥物有胚胎毒性,但尚無完整的人體懷孕婦女研究試驗資料」很眼熟嗎?對,目前很多反對Ractopamine的人的理由是「他只有動物研究報告,卻沒有完整的人體試驗研究,所以不安全。」是喔?那Ritodrine怎麼辦?沒有完整的人體懷孕婦女研究試驗資料,卻仍然合法用在懷孕婦女,不覺得毛毛的嗎?


其實說穿了,很多我們常用的藥物也都缺乏完整的人體試驗報告,然而我們仍舊這樣傻傻的用了很久,真的要龜毛起來,實在有太多合法上市的藥物其實也不應該使用了。大眾對於藥物的安全性有所警覺是很好的事,然而到了過度恐慌,甚至連某些醫藥相關背景人士也跟著起風的時候,對於現代進步社會所需培養的科學精神與風氣的破壞是很巨大的。


關於進口豬價

 

加拿大怎麼辦到的?

科學化、自動化、工廠化。

規模經濟,達到一定規模後效益也會最大化。另外就是風險控管,排除外部性因素,例如政治因素、疫病因素等等。台灣沒有這種條件,所以想用價格戰是很愚蠢的,想永遠使用政策或關稅壁壘施行保護主義,對台灣長遠的國政發展也是不智的。

台灣豬農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就是市場區隔,以品牌認同創造需求誘因。而且要快,自由貿易的浪潮只會愈來愈大,做不到的很有可能最先面臨淘汰。這幾年其實無論馬還是蔡政府都有在做這件事,然而只想墨守成規的人還是很多,令人感嘆。

2020年9月2日 星期三

萊克多巴胺的安全性

最近對開放進口豬肉萊克多巴胺(Ractopamine)容許上限一事,我的想法是這樣的,第一一定是先確定安全性。這幾天花了好多時間在閱讀過去的科學文獻,想看看到底Ractopamine對人體究竟有什麼影響。然而我失敗了,有足夠證據說明微量使用對人體造成危害的研究報告跟本找不到,而目前一直被提到他可能有的風險,多半是很久以前針對此種藥物的「毒物學」測試,也就是在動物實驗中刻意使用極高的劑量,藉此去評估究竟使用量要多大才會開始出現危害。

Ractopamine是一種乙型交感神經受體素,當初被合成出來的用意是藥廠想開發新的氣喘用藥。乙型受體素在人體內又分做三種受器(receptor),β1、β2和β3,β1主要作用在心臟,β2則在其他內臟的平滑肌,β3則作用在脂肪細胞。

目前醫學上有相當多種類的藥物就是乙型受體素,例如用於心衰竭的Dobutamine、用於治療氣喘的Salbutamol、用於孕婦安胎的Ritodrine。像是Dobutamine這類藥物主要做作用在β1受器上,因此對於心臟特別有效果,而Salbutamol、Ritodrine則作用較多在β2受器,因此各有其對於內臟平滑肌放鬆的作用。

Ractopamine當年在開發時發現他對於β2受器的效果沒有想像中好(約為Salbutamol的1/10),而他在β1受器的作用不夠低(約為Salbutamol的100倍),因此開發藥廠認為對氣喘的治療不如競爭對手,而副作用(心悸)的機會比對手高,評估認為無法與人競爭,因此放棄開發。後來會用到畜牧產業,是因為實驗過程中發現在同樣的飼料用量下,實驗動物的體重竟然比對照組高,意外發現他有增重效果。

有些人認為Ractopamine就是作用不夠專一在β2受器,因此對人體會有危害,然而要如此說的話,其實孕婦安胎用的Ritodrine也不是那麼專一性的藥物,他在β1受器的作用也不小,這部分相信不少婦產科醫師和不幸使用過的孕婦發生心悸與心搏過速時印象深刻。

其實真的曾經有造成中毒的報告,反而是對β2受器專一性較高的Salbutamol和Clenbuterol,這兩者都是氣喘及慢性阻塞肺病的病人常使用的藥物,其中Salbutamol在全球更是非常廣泛的被使用。然而,由於他們也有所謂「瘦肉增重」的效果,所以被一些養豬農非法添加在豬飼料中。世界各地包括歐洲、中國、日本、紐西蘭、澳洲,甚至台灣都曾有因食入過高劑量Salbutamol/Clenbuterol肉品而集體食物中毒的案件報告,或多次檢出自產肉類含Salbutamol/Clenbuterol等高毒性藥物。相反的,美國與加拿大因為可合法使用Ractopamine,因此反而沒有發生過這類事件。相較來說,禁止使用Ractopamine的國家,反而才更要擔心養豬戶會不會偷偷添加各種各樣不同的乙型受體素來充當「瘦肉精」。

對於這次萊克多巴胺(Ractopamine)的美豬爭議,有些人在新聞
媒體強調「瘦肉精」對人體有非常多的危害。然而這次美豬的議題是萊克多巴胺,但有些人每次引用的科學文獻絕大多數是非Ractopamine的乙型受體素的研究報告,例如Clenbuterol、Salbutamol、Terbutaline、Isoproterenol,這些顯示對人體有傷害的研究,都不是Ractopamine。也因為這些研究,使得目前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法律上允許在畜牧飼料使用Clenbuterol、Salbutamol、Terbutaline、Isoproterenol。這些人卻把這些研究報告用「瘦肉精」一詞籠統混淆、移花接木到Ractopamine上,更討厭的是,這些人把乙型受體素全部講得像毒藥一樣,這讓那些家裡有在使用Salbutamol、Terbutaline的氣喘兒童與家長情何以堪?

由這裡我們可以很清楚地了解到,Ractopamine發生問題的情況真的遠遠比其他乙型受體素還少,合法使用的地區幾乎沒有發生毒性或人體危害的事件。在Ractopamine合法使用的地區,其他會中毒的Clenbuterol、Salbutamol、Terbutaline等乙型受體素相對就很少被使用,反而有另一層保護意義。

2020年8月30日 星期日

WHO的評估報告

挖出了當年WHO的評估報告來看

第119頁到第157頁

寫得很詳細如何得出每日攝取上限1微克(每公斤體重)的安全建議劑量,簡言之就是一堆又一堆的實驗。


如果肉品所含Ractopamine的濃度都在規範10ppb以下的話,依照安全建議上限劑量1微克(每公斤體重)來算,即使是千千這種大胃王整天都在吃肉,也無法超過。


讀完之後,安全建議劑量內不影響健康的科學實證的部分我可以接受。至於其他對我來說比較難的領域,像是產品源頭追蹤管理、成分標示、風險控管、本土產業受衝擊之評估與預防,有待繼續努力。